麥田雲雀


甘生:

十幾年,這段路走了無數次,兩旁景物如舊。雖然十多年來這路有了很大的改變,但在我心裏仍是一道相同風景。時間永遠不斷的過去,窗外景物如常流逝。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身邊人和事總會既溫柔又冷酷地對你做出種種明示和暗示去透露真相。然後,才發現時間過去了,然後,才半信半疑地接受,我已長大了。

甘生,你記得你的「那一天」是何時開始嗎?哈哈,是寫得有點個人化。

簡單來說是一下子身邊去世的親友多好多了,以前的後輩小孩突然生兒育女了。拍戲時突然被人尊稱老師,也開始演別人的爸爸了……等等。

我從來冇意識過自己五十,都是別人告訴我的。

君豪

 

君豪先生:

人比人,比死人。乘搭公車的人數不少,小島裏不同號數的公車也不少,永遠錯過了再飛奔去追公車的更不少。風馬牛不相及的安地華荷與張愛玲,排名不分先後,在相距不遠的年份,都誘導人人成名要早兼逃不掉有五分鐘的天時地利人和。你是從踏實的青年開始,不懼上學上班的路程遙遠,每日要轉幾次車,如今你開始在意總站就在不遠的畫面,而我這個老而不,有時會出現在迎面而來,回程的倒頭車窗,很多時都在打呵欠,我必須承認,視力模糊得以為經過梵高的麥田,歲月將一切變暗淡,少了光澤,車身擦過,裏面你欣欣向榮的招牌笑容,已是不斷囤積的印象。

大家無謂追究我把石黑一雄請來主家席,我們就大模廝樣的坐在兩旁。

他總有氣煞人不償命的開場白,認為皆因自己成名太早,編輯和出版社老總對他每次的作品都不求甚解,不敢給予太多批評,廣府人比較刻薄,會酸溜溜的批他死好命。你跟我出身的行業視作等閒,全世界電影工作者,一旦手中電影賣不賣座,經已決定是否再有下一部面世。

一九八二年他成名的《羣山淡景》,來自日本的英國寡婦悅子,回想戰後在長崎的生活。遇到另一對來自東京、關係不佳的母女。悅子陪同兩人到山上遊覽,霧下的羣山十分美麗。勾勒出分身與創傷之間密不可分,語言妥貼,簡約輕淡,表面平靜,每一行都能力透紙背。整個感覺就像我中學鹹濕的同學 ,三句不離巴金小說《家》《春》《秋》中「汗衫裏的兩堆嫩肉」,內裏波瀾隱隱,正是石黑一雄每部故事的連結。我當年也因而受到啟發,魚頭半熟,下體就生吞活剝,移植了變成刊出整整一年的紙上電影《人間蒸發》,從日本私奔到香港被棄的麻理,養大了子女,重訪長野家鄉,一殼嗚咽。雷同之處,不單是我,書中回搜的日本,都不是石黑先生的親身經歷。

恕我將你賣豬仔,話明過去七天彼比抽閱他七本著作交流意見,最後你還引發那些年份你登上了那些交通工具,光明正大,他人也算不上是竊聽。

1982《羣山淡景》中學畢業,未能入原校就讀預科,轉到另一間學校,於陌生環境第一次感到孤獨和徬徨。

1986《浮世畫家》進演藝學院,開始學戲。天大地大,廣闊無邊。

1989《長日將盡》演藝學院畢業,畢業前要做選段獨白功課,一個人在排練室練習,窗外大街遊行隊伍經過。還記得那個八號風球的晚上⋯⋯

1995《無可慰藉》拍攝南海十三郎電影版

2000《我輩孤雛》我太太懷孕了

2005《別讓我走》第一次簽約大陸經理人公司

2015《被埋葬的記憶》演完舞台劇《杜老誌》後休息半年,放了一個不太長的悠長假期。

有趣的是,驟眼望上去,你的段段風景,跟當年他小說的名稱互相呼應,像是每個章回的標籤。

石黑一雄到總站一遊,回望沒有成為填詞人和演繹世道的歌手,這種遺憾,只是他一項點綴。

此情此景,容不下孤芳自賞。

麥田雲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