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國亮:書有未曾經我讀


Dear Kam,

從我在十月開始接拍電視劇《半生緣》,直到最近殺青,你都爽約沒有來上海擾攘,我不執怪你,人到了這個年紀,最懂得為自己打氣的,始終是自己。但我曾為你高興,因為短短的第四季,你竟然可以接拍了近年使行業另眼相看的麥浚龍導演的《風林火山》,說話未完又得到重執導演筒的關錦鵬,邀請你加入新片的陣營。雖然你對演出的角色故作神秘,但你不要忘記,早在張愛玲筆下的上海,養得起一台電話,想查探任何底蘊,不消搖給頂多兩個本地人,就獲悉一切。何況今天只要把手機擱在跑步機上,通風報信的微信之多,直是跟跑道上的我在比賽鬥快。你贏得的角色,短小精悍,而且考人,恭喜恭喜。我則常要打醒十二個精神,但凡主演的戲分,場數,對白偏多,就要步步為營,無暇與同伴競技,縱使全片問心無愧,怕的是輸給片中幾秒拿捏失準的自己。改不了的好習慣,就讓它食古不化,連這個劇集的記招選在聖誕正日舉行,我竟然在前夕上牀後,突然爬起來,拿起手機把我一直跟外間對張祖奶奶的感情上的謀合和差異,一口氣錄下來,隔了七個小時,我又彈起來,因為我很久沒有書寫過了。

你在網上讀到我在記招的自說自話,跟我想說的,十分一都沒有,就讓我把原文傳來,串個門子,掛單在你的專欄,寄居一個星期。

Happy New Year!

嘉玲

Dear Carina,

歡迎你重新染上每晚就寢前要寫字的癖好。最好每周都來串門,我執筆慘過擔泥,你來反客為主,定必蓬蓽生輝。唯獨稿酬微薄,要儲足三五七期,始能與你共飲過萬的「十四代」清酒,我有我恰如其分,淺酌着十分一價錢的「有歡伯」恭陪。

讀張愛玲的書,初讀已能讀出味道,然後,在不同階段去重讀,都讓我有許多不同的感覺。

我特別喜歡她的散文,淺白,粗俗,some wire biting into your flesh,廣府話是「到肉」。就是那種懾人魅力,令我迷上了她。

我也是有好一段日子,在中西文化衝擊下長大,張愛玲用上摩登都市女性的眼光寫當時的上海,傾向不作任何道德價值的批判,小說中的小人物,在生活中為自身而掙扎,變得世故,孤寂,極度的寡情。她認為戀愛才是永恆的題材,人在戀愛的時候,是否比在戰爭的時候更加樸素,更加放恣。她對人生的輕和重,極其敏銳,但了不起的是,跟我們就好像閒話家常。

張愛玲為現代文學創造了帶領潮流的歷史,也啟發了我,尤其是我的時尚事業,不管哪個年代,不管時移世易,也可像她一樣,把矛盾穿在身上。 

(下期續)

甘國亮專欄書有未曾經我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