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國亮:款擺紅綾帶


Dear Kam,

Porte à cordes

我首先聲明,我從來都不覺得原著裏頭的曼璐,需要大家對她贈送同情和上訴。

因為張愛玲在《十八春》書中早就為這個人物平反了。她的傷囗纍纍,遠比其他人來得早,來得深。她跟妺妹曼楨是連體的,所以她有資格歇斯底里的說:「我們是一個媽生的,憑什麼你就高貴,我就下賤,我像你要做烈女?你們怎麼活啊?」

家人從來沒有一絲感激,曼璐剩下一個希望,至少她以為曾經有一個人是愛她,但發現成為過去,曼璐的心一下子就涼了,活得太荒涼,也沒有必要再犧牲。

我沒有今次因她附在我身上,而為她平反,我早就原諒她了。

「我們回不去了」,這句是最被傳誦的一句書中對白。但我是可以回去的,我特地回去小時蘇州的家,當然一切都改變,舊居都沒在,但我有我自己的故事。不用進棚拍《半生緣》的日子,我會往上海不同的角落,去找尋一些張愛玲形容過的情景和物件,當然也是不存在,就算存在也沒有利慾上的價值,但一旦遇上那些件破東西,等我出現守候這麼久,我愛它又帶它回家,就什麼都回來了。

正如你說過,三十五年前我是盲目投考藝海試場遇溺,得到天降的劉芳剛老師擲下浮泡拯救,亦不必向他追贈慧眼抑或苦心,要銘記的是他再度把這個小女孩掉進泳池,任由她發明淹不死的自由式,到他離世,我才是第一遭感受到有良師益友共在的珍貴,百般滋味,有時叫天不應,叫地不聞,才是真正懂得要重新培育自我。

張愛玲每部小說,都比改編的劇本更象一本劇本,人物心理分析齊全,作為演員,等同拿到一本教科書。

Dear Carina,

每個人類都是異路同歸,減去每日睡覺工作吃飯的時間,就算有一百歲,七除八折,只有三十四年的光陰,攤開花作插科打諢。張愛玲成名不算早,發展她奪目的天才,正是恰好的年華。所以經我的前輩眼見她在五十年代的香港紆尊受氣,繼而長居美國的心境轉換,有悲無歡,有離無合,令我不能重讀她幽麗的景觀。晚年她在羅省被例牌的形容為深居簡出,很令人生氣。她坐在公寓地下接待處角落,靜靜等待來訪的人出現,使我想起一九八四年電影《Tom & Viv》最後一場,康復的美蓮達李察遜,得到親弟前來精神病院探望,她反而好人好姐,有空親手做好一罐企理的曲奇餅,交由他帶回去品嘗,為弟的,忍不住哭泣起來。

嘉玲預祝亦師亦友的甘生,戊戌年老而彌堅。

我也提示Carina你常攜防曬在身,迎接艷陽長照。

甘國亮款擺紅綾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