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是畫匠,不是油漆工


英國掀起邱吉爾熱,外交莊漢生出了一本邱吉爾傳記,大有模仿彭定康、由歷史論著着手,用一枝筆問鼎首相寶座,也向英國人暗示,自己是邱吉爾的隔代接班人。

但電影《黑暗對峙》開拍之前令全世界人狐疑:加利奧文年紀不老,身材瘦削,怎可能演活邱吉爾?原來幕後的日本化妝師才是令邱吉爾復活的魔術手。

歷史電影盡量忠於原著,但《黑暗對峙》有細節的毛病:首先,第一場英國國會內激辯,工黨的艾德禮呼籲保守黨首相張伯倫下台,言詞激昂。這場戲為了戲劇效果,難免誇張。反對黨的一邊喧嘩嘈吵,好像一場拳賽的觀眾席。艾德禮直呼張伯倫其名,在議會是不容許的。英國議會規定,只有居中的議長才有權直呼座中六百五十多名議員的名字。議員和政客之間,在這片屋簷下,只能以The Right Honourable Gentleman,或以「首相」、「外相」的職銜稱呼,不可叫名。

電影的中譯也有錯誤。片中邱吉爾一度士氣低落,神智消沉,叫女秘書打講稿,稱呼希特拉,邱吉爾喃喃自語說:那個瘋子、禽獸、下士……希特拉年輕時曾經是美術系學生,邱吉爾還說了一句The House Painter,字幕赫然譯成「油漆工人」。

對白裏的House Painter指希特拉當年喜歡畫建築物,但因為結構刻板,不獲維也納藝術學院錄取。所謂House Painter指「那個專畫大屋的二流畫匠」,Painter是指油畫家,不是油漆佬。

片中的高潮是邱吉爾在地鐵車廂與一眾基層市民對話。這場戲影射英國公投,真正的民意在下層,而不是手握選票的精英。地鐵車廂一幕,對白極為難忘,但在西敏寺的地鐵線,搭一個站距離很近,最多只有兩分鐘。但這場戲的對話長達六七分鐘,明顯導演將這段地鐵旅程拉長。但不要緊,一切細節的修改,為戲劇趣味服務,不但觀眾看不出來,而且因為演員和對白的出色,忘記了銀幕上的時間。

講歷史人物要由真實開始,不要盲目神化。《黑暗對峙》裏的邱吉爾充滿缺點。他滿腹牢騷。他埋怨英國政界把他拋棄,在張伯倫辭職時,他故意不出席國會辯論,只有一頂帽子放在他空置的座位。這一幕視覺效果,現實中也不可能,因為當日下議院擠擁,許多人要站立,沒有一個座位是專門留給邱吉爾的。

但人還沒有出場,氣勢先在。像紅樓夢裏的王熙鳳,人未到,其他人談論這個女強人,對白先出,為人物製造氣勢。古往今來,偉大的戲劇作者互不相識,創作的方法總是一樣。

《黑暗對峙》是好戲,尤其今日觀之,南韓的文在寅應該看看這部電影。當世界充滿二三流的偽精英,憑着不知如何判斷的選票僭居高位,將人類一步步推向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邊緣。西方的左翼將「懷舊」(Nostagia)也定為「右翼法西斯」言行之一。《黑暗對峙》就是右翼電影,但卻是奧斯卡的當然大熱門。

是畫匠,不是油漆工陶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