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電影無外景


元朗南生圍一把大火,將從前的水鄉記憶全部燒光。即使沒有這把火,南生圍本也所剩無幾:西班牙別墅、舊車胎存放場、柏油公路已經將五十年代的田園風光「發展」得七七八八。只是沒有想到,千里來龍至此結緣,天下盡歸司馬㦤,最後由「祝融」來清場。

 南生圍有一條長堤,兩邊有樹同曾經是香港許多電影的外景地。最新看見的一齣是夏夢傅奇演的《新婚第一夜》。男女主角開場唱着歌,手牽手,走過長堤的樹蔭。六十年代的粵語片,亦多曾在此取景,像一個小江南。香港這種屬於上世紀中的自然外景地,除了南生圍就是容龍別墅、雍雅山房、還有早已消失的沙田酒店,於今無一處復見。

今日港產片製作困難,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找不到在視覺上吸引的外景。街道處處都一樣,廣告招牌和商店一樣,歐洲的電影,英國的古城很多,一條街汽車全開走,放一部攝影機,演員穿古裝走過,就是《傲慢與偏見》小說中十八世紀的景觀,省回許多成本。 

香港不斷「發展」,完全忘記了有電影的存在。與其撥出幾多億,設立什麼基金,不如在「發展」的同時,有一兩個官僚是一個香港電影迷,懂得手下留情,拆少一些,將本來有限的電影外景記憶地,保留一兩座。

 有如文化大革命時的周恩來。毛澤東下令「破四舊」破得興起,砸爛了孔廟,回頭又拆北京的舊建築。紅衞兵一度想衝進故宮,進行一場驚天動地的「破四舊」工程, 將故宮化為平地。據說周恩來暗自調動了解放軍駐守。周恩來並無軍權,有什麼能力調動解放軍?若被毛澤東知道,隨時是一條兵變之罪。但紫禁城硬是保下來,否則今日那一方寸地,也早已變成像西單王府井一樣購物商場和高樓住宅,雖然房地產價格會直追香港中環。

 殖民地時代,歷屆的港督都知道如何「發展」平衡。英國人需要邵逸夫經營影業,清水灣的一角永遠留給爵士,知道要拍古裝武俠片,清水灣那一角從來不「發展」,以免妨礙了導演的鏡頭。因此張徹的武俠片打來打去,都見到背景同一片綠水青山。

最好笑是《十四女英豪》之類的古裝片,時代背景在北宋,北宋的首都是開封,開封處於內陸的安徽省,但背景為何有一片大海?又如《刺馬》,事發的地點在江西,四周也不見水,為何還是那一片吐露港?

 七十年代武俠片在台灣拍,出現得太多的是台灣南部的「月世界」。有幾場陳鴻烈這個奸角與大俠江彬決鬥,背景一片凹凸,有圓形的坑道,乍眼看還以為拍科幻片,兩位古代的大俠真的到了月球。台灣有一片玉山山脈,氣魄宏大,也不明白為何這樣喜歡「月世界」這個景點。

六十年代反而左派的電影公司佔了政治的便宜,可以北上取景:《金鷹》在內蒙古、《椰林雙姝》在海南島最南端的「天崖海角」,還有一齣《古中風雲》,梁珊,江漢做男主角,也可以北上廣東,在梅州一帶。剛用彩色闊銀幕,白茵演的蘇小小,在杭州西湖,都將那時的景色完全保留下來。

 其時左派電影公司有一家叫「文華」,不是中環酒店的附屬機構,而是專拍風光紀錄片的專家。有一部叫《齊魯英豪》,拍了山東其時的風俗和景物,包括功夫和雜技,這齣電影的拷貝今日料已散失,否則重新剪輯發行,價值連城。

 中國人不珍惜自然山水,也不珍惜記憶,不注重檔案。三大缺失交匯在電影、電視、電台,昔日的儲存作品,全部剷洗一空,今日留下一片空白。香港的下一代,記憶的兩腳懸空,今日不知自己身屬何國,也怪不得人。

電影無外景陶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