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讀書和寫作


書展當前,照例鼓勵閱讀。但沒有優美的文字又有何值得閱讀的產品?正如沒有好電影,則何來電影觀眾?即使有音響卓越的戲院、舒適的座位,堆積如山的爆谷和喝不完的可樂,坐在那張沙發上的不知是電影觀眾還是電競遊戲的消費者,或兩樣都是。

日本文學大師太宰治對於寫作,有這樣的經歷:「我十分焦慮,只有令人厭惡的感想的感想的感想的感想如同鳴門漩渦般一直不斷地翻攪又湧現,氾濫成災,令我不知該從何入手。面對一桌子滿溢的思緒,我通常都先攔阻、使其凝結,後再如同裁切色紙一樣修整成一篇文章,但今日於我書齋中氾濫的洪水,我打算直接汲取使用,一定也行得通吧。」

所謂的鳴門漩渦,指日本鳴門海峽的水流匯聚之處,洪流特別急,是日本的知名景點。

太宰治的這一段,講寫作人的心理狀況相當高深。我不認為當年在辦報紙的金庸,每天寫一段武俠小說會經歷太宰治那種史詩式的心理活動。明報上一代的員工,當年查先生寫稿,穿一件底衫,一把風扇,大汗淋漓,與記者編輯一樣在一張桌子上,為趕死線而拚命寫。偶然窗外會有七號風波,颱風拍打着玻璃,或許那時的意識狀態是最接近太宰治的鳴門海峽的漩渦吧。

粵語片也有「七日鮮」之說,拍電影要有心情、思想、非常理性的行政團隊,寫作也一樣。

但即使在沒有手機的年代,中國人寫作講「一揮即就」,下筆千言,倚馬可待,日本的大師在這方面追求慢工出細貨,但日本的作家數量甚少,不像今日香港,據說網絡寫兩篇點擊率極高的小說,也能躋身香港文學「愛情十大名家」,與張愛玲亦舒並列,引起文青一陣嘩噪。

在麥當勞的即食時代,加上WhatsApp短訊,這個「市場」還需不需要文字,尤其是精緻的文字?香港的飲食界有大快活大家樂的快餐市場,另有文華的扒房,與四季酒店頂樓Cellini。在食物界,高端的精品永遠有人捧場,中國的文字界高端精品逐漸消失。當射鵰英雄傳化為電競遊戲,過三十年尚有人會由文學的心理意識流角度研究郭靖,在月黑風高之夜,初見梅超風出來練九陰白骨爪那一場否?

貿發局還在堅持辦書展,針對愈來愈變形的市場,但每年總有檔主不忿,憤怒投訴,罵保安太嚴謹,罵攤位太貴。最應該破口大罵的不是主辦人,對,他們只是官員, 按守則指引辦事,但終究也辦了一件閱讀盛事。應罵的是市場,是香港,甚至很憤世嫉俗,而我絕不鼓勵這樣的極端──是,這個時代和世界。

陶傑讀書和寫作